【竹師人故事館】一段夾在時代縫隙中的青春

撰稿 ： 95級教育系校友-宋承浩（康橋國際學校學務處主任）、黃曉貞（新北市永平國民小學教師）

       

二〇〇二年的九月，臺灣剛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不久，街頭巷尾流轉著孫燕姿與S.H.E.的歌聲。揹著行李袋的我，踏進了當時還被稱作「國立新竹師範學院」的校園。帶著一種使命感，宣示著自己已經選定未來要成為「人師」的道路。

然而，當四年後撥穗時，學校已因應教育部政策改制為「國立新竹教育大學」。這不只是更換校名，更標誌著臺灣師培體系的一場巨大轉型－從專責師資培育走向綜合學術發展。我們的青春，恰好就夾在這條劇烈變動的時代縫隙中。

圖一    家聚後於校門合照

高中延長版的新鮮人生活

高中畢業後從考試與排名日常解放的愉悅，很快在師範體系裡撞上現實。每週三在操場列隊的升旗典禮、晚上11點的宿舍門禁，讓人恍若時光倒流。在當時高等教育已強調自由風氣的氛圍下，顯得格外突兀，也反映出學校對於培育「師範生」仍堅持的保守與紀律。

不過跟窒息壓抑的應試歲月相比，大學終究是豐富而自由的。課後的時間不再被補習班填滿，生活中突然多出了許多選擇。對於連選課系統都看不懂的大一新生而言，面對這樣的花花世界難免有些茫然，此時學校的家族制度就成了最值得依賴的存在。

簡餐店裡的第一次家聚，學長姊熱情的傳授「生存指南」，告訴我們哪一位教授是「大刀」、什麼社團最有趣、宿舍的鬼故事等。而接連舉辦的啦啦隊競賽、合唱比賽，也很快地拉近了班級成員的距離。
這種「集體生活下的自由」，帶著一種微妙的安全感，像是在真正游入大海前，有人先幫你圈好了一塊平靜的泳池。嚴謹的校園裡充滿著溫暖的人情。

圖二    啦啦隊競賽拉近了彼此距離
緩慢網路與沒冷氣的夏天
學校規定大一新生均需住宿，雖然宿舍鐵門關住了無數想多逛一圈夜市的晚上，但受惠於校地不大，住校生也擁著獨有的特權：打鐘前十分鐘起床，依然能準時進入教室；空堂時回宿舍補眠，是通勤生無法想像的奢侈。

住宿真正的考驗來自夏天。沒有冷氣的宿舍像是座蒸籠，頭頂那支轉起來發出嘎吱聲的老舊風扇分不出來開啟後的差別。男生們大多打著赤膊，女生則都把頭髮全盤起來，每個人身邊都有一臺電扇對著身體狂吹，一天洗兩次澡也是基本作息。聽說畢業隔年宿舍終於裝了冷氣，不禁感嘆，原來我們是最後一屆苦行僧。

然而比熱更常讓人崩潰的是網路。二〇〇三年左右，《仙境傳說》和《天堂》等線上遊戲正火熱，宿舍的頻寬在多人共用下顯得捉襟見肘。每到晚上八點的黃金時段，宿舍就是一場頻寬爭奪戰。「X！斷線了啦！」、「誰在開P2P下載東西？關掉啦！」慘叫聲總會立體環繞式地從各寢室傳出。為了一場虛擬戰役苦守一整夜，如今回想，竟是單純得如此令人懷念。

課程分組與學術的啟蒙
教育系的課程在大一是班級共修為主，大二後才分流為理論、行政、課程、輔導四組。雖然理論組提供了對教育哲學的深刻思考，但由於不容易結合就業的現場而乏人問津，其他三組則是依據興趣而各有支持者。佛心或是大師級教授的課堂往往座無虛席，有些甚至會吸引跨組選課的學生。

授課也不再只是枯燥的單方面講解，拍攝影片、自主研究、報告展演等豐富了課堂上的風景。還記得為了以戲劇呈現教育史的演變，我們在圖書館討論到閉館，在宿舍走廊上排演到深夜，那為了追求完美呈現而燃燒的感覺，是擺脫高中填鴨式教育後的自我實現。

 圖三    戲劇呈現學習成果，純手工製作道具
社團、戀愛，與逐漸逼近的現實
在那個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，人際關係很實體，下課後的多數時間都在人群中度過。學校的社團還算多元：同鄉會、熱舞、手語、跆拳、禪學，形形色色、各自熱鬧。近期末時各社辦理成果發表，校園就像一場小型嘉年華。許多畢業後仍聯絡的朋友，都是在那些日子中結識的。

花漾的年紀青春正好，大學校園裡戀愛就是必修學分。師範體系的女生居多，相當受到新竹其他幾所大學的關注。傍晚女宿門口的「傻瓜樹」下，總站著一排排拿著「夜點」等待的男孩。那是竹師風之坊BBS最熱絡、MSN暱稱最曖昧的年代。

畢業的前一年，開始明顯感受到即將步入職場的重量。入學時被視為「鐵飯碗」的教師職涯，在少子化與師資培育多元化政策下迅速翻轉。教師甄試錄取率一路探底，「流浪教師」成為當時熱門的現象。於是我們開始四處打工、準備研究所，或是轉考公職，試著證明自己不只剩下一條路。迷惘，卻也因此更早看見世界的現實面。
從不後悔的青春
二〇〇三年SARS讓人們第一次瞭解到傳染病的恐怖；二〇〇四年的總統大選與三一九槍擊案，讓政治首次如此真實地走進大學生的話題中。BBS上的筆戰、現實中的沉默，讓我們學會在立場差異中維持友誼。
週三的升旗典禮早在不知不覺中取消了，畢業前夕學校正式改制，合影時手裡拿的畢業證書上，印製的是一個相對陌生而沒什麼認同感的名詞。四年的大學時光處在臺灣社會快速轉變的斷層上，我們就這樣從懵懂的少年，走向必須為自己負責的大人。

圖四       謝師宴邀請各組教授在國賓大飯店舉行

那是一段沒有錢卻有著大把時間的歲月。沒有家累重擔，只有無限探索的可能。雖然現實粉碎了「畢業即就業」的想像，但我從不後悔當初的選擇。正是因為這一所新舊交錯的學校，讓我學會在變動中站穩腳步。那些日子的汗水與笑聲，最終都成了人生的養分。
那是我最豐富美好的一段人生，也是再也無法複製的四年。